□常永坤

任何一种有着深厚历史根基的文化现象，都反映着民族文化精神，并构成文化整体结构中的重要环节。竹签子串起的水晶般的糖葫芦，不单是个寻常营生，还是一种真挚情怀。朴素的世俗生活蕴含着丰富的情感，物化的形式往往承载着美好的希冀。

入冬以来，北京的平均气温较常年偏低，冷空气活动频繁，干冷加湿冷的寒冷感比往年冬季加剧。

天寒地冻的季节，人们御寒的最佳选择是躲进餐馆里涮个火锅。夹片薄薄的牛羊肉，在滚沸的火锅里涮一涮，蘸上麻酱、韭菜花、辣椒油等调料，一口下去，肉质鲜嫩，醇香扑鼻。整个餐桌都笼罩在腾腾热气中，让人瞬间忘却外面的严寒。那种美味与温暖的双重享受，几乎是每一个在京过冬的人的最大乐趣。

风刀霜剑之下，行人也不全是捂着脸、抄着手、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。有的居然拿着个冰激凌或雪糕，哆哆嗦嗦地与严寒较劲。咬上一口，外寒加内凉，大脑想不清醒都不行。如同那些热衷冬泳的人，冰天雪地一个猛子扎进冰河一样，要的就是那种冷与暖的极致碰撞，或冷热两重天的强烈刺激。

介于涮火锅与吃雪糕之间，则是大冷天嚼一个酸甜可口的糖葫芦。要说北京的街头美食，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糖葫芦。尤其是走在寒风中，手里举着一串红火的糖葫芦，边走边吃，那种温馨感和甜蜜感，只有亲身体会过的人才会懂。如果赶上下雪天，脆爽的糖葫芦沾上飘落的雪花，酸甜酥脆伴着飞雪的冰凉，更有北国情调。那一串串晶莹剔透、色泽鲜艳的糖葫芦，已成为冬日北京风景里的一大亮点，无异于北京冬天的代名词。

以山楂为主要食材做成的糖葫芦，把山楂的开胃消食功效与蜜糖结合，顺应了节气养生的观念，特别适合冬天进补后的小零食。糖葫芦原本只属市井糖食文化，后来进入宫廷，成为皇室与市井皆爱的时令美味。其雏形最早是南宋《东京梦华录》书中的“蜜煎山楂”，不久演变为竹签串制的小吃，成为宋代以来节庆市集里一抹跃动的亮色。光绪年间有本记载清代北京节令习俗的《燕京岁时记》，说“冰糖壶卢”“甜脆而凉。冬夜食之，颇能去煤炭之气。”书中的糖葫芦被记作“冰糖壶卢”，鲁迅先生的打油诗《我的失恋》，提到的也是“冰糖壶卢”。

糖葫芦的制作看似简单，其实大有讲究。要选用新鲜的山楂，去核，穿串，熬糖，待蘸上的糖浆凝固硬化，一串糖葫芦才算完成。早年梁实秋在散文《雅舍谈吃》中记述了老北京琉璃厂信远斋的三种糖葫芦：麦芽糖裹的、白糖霜冻的、冰糖蘸的。如今式样翻新，品种也丰富了许多。除了传统的山楂外，还有苹果、橘子、草莓、葡萄、山药等食材做成的糖葫芦。不光有山楂小串，也有心形或五角形的异形糖葫芦，或者在山楂与山楂间串上其他水果，或者往糖葫芦上撒些炒芝麻或碎果仁、在山楂里塞个花生、腰果、核桃仁、豆沙等馅料，既别致有趣，又丰富口感。还有的把蘸了糖浆尚未凝固的山楂串压扁，做成扁形的糖葫芦。常见的糖葫芦是五到八个山楂串成一串，还有两个山楂串成的迷你糖葫芦和一米多长的升级版糖葫芦。尤其是那个用青涩小杏做成的糖葫芦，小巧可爱，碧绿晶莹，看着就不由自主地流口水，咬破便能酸掉牙，就更加让人欲罢不忍。这些食材不同、造型各异、大小不一的糖葫芦，让寒风里的街头不再单调，也让冬天的味道多了份酸爽甘甜。

前年我在北京过春节，大年初二专程去逛传统的厂甸庙会。人头攒动的街巷里，满眼红艳艳的糖葫芦，瞬间把人拽回古雅市井、叫卖声起的热闹时光。那些身着汉服唐装的青年男女，龙章凤姿，娉婷袅娜，穿行在糖葫芦之间，古韵古风伴着人间烟火，视线里的画面顿时鲜活起来。风格多样的糖葫芦不仅散发着浓郁的街头情怀，更与民间传统契合得天衣无缝。逛庙会的游客可以不买其他物品，却一定要买上一串糖葫芦，边走边尝，实在是拒绝不了它的诱惑。糖葫芦的童趣并非只属童少，许多青年人更爱不释手，还有不少六七十岁的老年人也手执一串糖葫芦耍点俏皮，给自己添一份甜蜜悠闲的好心情。糖葫芦那简单外表下的丰富滋味，给人带来的不仅是味觉与口感的享受，还有那份无法抗拒的纯真快乐。冬日里的庙会有了糖葫芦 也就有了灵魂，有了传统的韵味。

不光北京，我的老家鲁南一带也很喜欢糖葫芦。一年四季，不论街头巷尾还是集市庙会，插满糖葫芦的刺猬靶子，一直是大人小孩视线的焦点。糖葫芦天热时容易招惹蚊蝇，刮风时又极易沾染沙尘，而低温下的糖葫芦既能保鲜又干净卫生。只是这冬天的糖葫芦比较稀罕，价格也高于往常，我小时候舍不得买。一串糖葫芦虽说值不了几个钱，但在上世纪物资匮乏的年代，对一个农民家庭来说，却要算计再算计。如此掂量复掂量，买糖葫芦的心思就没了。时间一长，红艳欲滴的糖葫芦便由可望不可即，固化成了不敢轻易触及的珍品。再以后，哪怕能买得起也熟视无睹了。

曾记得五六十年前奶奶给我们兄妹买糖葫芦，自己尝都不尝。她说牙口不好，咬不动。我那时纳闷，那看似硬硬的糖葫芦实际上软糯得很啊，为什么奶奶满口牙却咬不动？以后岁数一大才明白，那并非奶奶的牙不好，而是她自己舍不得吃。后来我母亲给她孙子我儿子买糖葫芦，也是只买不吃，理由也是牙口不好。到了我们两口子给自己的孙子买糖葫芦时，还是会说自己牙口不好，只让孙子吃。老少几代，这牙口不好竟也一脉相承。当然，长大了的儿子、孙子慢慢也明白了，那不是真的牙口不好，而是浓浓的舐犊之情。祖孙三代的童年在一串糖葫芦上相遇，酸中带甜的滋味里，有着几代人的温馨记忆。

任何一种有着深厚历史根基的文化现象，都反映着民族文化精神，并构成文化整体结构中的重要环节。竹签子串起的水晶般的糖葫芦，不单是个寻常营生，还是一种真挚情怀。朴素的世俗生活蕴含着丰富的情感，物化的形式往往承载着美好的希冀。发现生活的光彩，赋予每个细节以神圣的意味和亲切的情趣，就会使得平常的生活充满非凡的意义。我每次走到现做糖葫芦的摊位前，总会停下脚步认真观看操作过程。它虽比不得吹糖人、做糖画那般灵动浪漫，却也充满审美情致和象征意义。葫芦，寓意福禄；山楂，象征红火。红艳艳的山楂串起来，裹上亮晶晶的糖衣，做成胖嘟嘟的糖葫芦，它本身的物质性意义，便同时拥有了甜蜜生活、福禄相伴、吉祥寄托的社会化意义。制作糖葫芦的师傅一气呵成，不做刻意雕琢，不违天成之趣，让每一串糖葫芦都那么质朴自然、热烈绚丽，更使得这糖葫芦具有了艺术表现媒介的属性。他们不是单纯的手艺人，而是集聚了生活热情、汇合了生活情调的民间艺术家。

一串糖葫芦，既是果脯又是鲜食，既能加工保存又可提升风味，既是现实生活的吉祥物象，又是民间文化的造型艺术，怎能再让人视而不见！网上有这么一句调侃：过去想吃炒花生却没钱，现在有钱了，牙又没了。趁着自己牙口尚好，能品尝的美味抓紧品尝，可别等老掉牙了再看着美食发呆。

走，买糖葫芦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