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2月26日
□孙南邨
瓜干子酒价位低,味道却正,这恰如贫贱之交难以忘怀,它常常使我想起当年亲朋坐在一起喝年酒的温馨氛围。
腊月初一,家乡下起飘飘洒洒、纷纷扬扬的大雪;我闲坐窗下,雪看得好,书也看得好!书,是前一天邮购到的《知堂谈吃》(1990年中国商业出版社)。2005年我曾购得此书另一版本(山东画报社),读得很美;今看初版本,从编印到文章仍有欣喜之情。也许是快要过年的缘故,随手翻看的几篇文章,《过年的酒》对我感触最大。
此文最初发表在上海《亦报》(1951.2.23)。知堂言,年前有友人写信说:“酒想买一坛而不大能,而过年若无酒,在我就不是过年了。”我知道好酒的人想喝酒总是有理由的,不过,他这理由找得正,使人叹服。年初二,这位先生又致信知堂,说:“酒已得一坛,大约四五十斤,年前有人说起极好极好……味道乃是木侄侄的也。”一坛黄酒,虽“木侄侄的”,然“已喝了三分之二”,不用说这年他过得也算可以了;看其话语,确是有文化的酒人口吻,淡而有趣。
过年的酒,我家乡也有。旧时乡村过年,除了新客拜年喝瓶装酒之外,乡村人家年酒多是县酒厂酿造的散白酒,俗称“瓜干子酒”,因售价八毛钱一斤,又戏称“八毛辣”。那时农民生活过得紧巴,村里很少有人喝闲酒;可是,过年亲戚来往,总要有酒招待。乡言“有酒没菜,不算慢待;有菜没酒,拔腿就走”,这当然是对贪杯的“酒晕子”说的;不要以为这是玩笑话,我曾亲闻两例自述“有菜没酒,拔腿就走”的事,从中可以看出酒对招待客人的重要。过年啦,村民多数人家要准备年酒,有钱者提瓶或提壶打酒,没钱者用瓜干子换酒。
“瓜干子”是地瓜干的简称。那年月我家乡大种高产的地瓜,它是村民的主粮。乡人叫地瓜为“芋头”,叫他乡所叫的芋头为“毛芋头”。芋头秧子、芋头干子、芋头面子……只有说到散白酒才与“地瓜”相合,因为县酒厂、供销社采购站换酒处,纸牌上写着“地瓜干换酒”,散白酒无名,“瓜干子酒”由此而来。当时家家几乎都有锡酒壶,酒入壶中,把它放在火盆或开水里温热。过年时天气寒冷,走亲戚、会朋友的人能喝上温热的瓜干子酒,无不称心如意。
改革开放后,我家虽没有快富起来,生活已比较宽裕了。父亲延续旧俗,对过年郑重其事,年酒备有辣酒和甜酒两种。父亲常喝点中档价格的白酒,给家里人准备一瓶葡萄酒。几年后才知道,这种葡萄酒是名牌,比中档白酒价格高近一倍。
当我开始为家中置办年货的时候,城里烟酒糖茶公司门市里酒类最多,白酒有洋河大曲、双沟大曲、泸州老窖、汾酒、竹叶青、口子酒……有当地产的荆河白酒;黄酒有系着彩带的一斤玻璃瓶装加饭酒,有套着草编兜的半斤瓷瓶装兰陵美酒……白、黄二酒,随意选购,那种葡萄酒是过年必买的。后来,酒业发生变化,一个牌子派生出多种名称、改变包装、价位不同的酒。那名牌葡萄酒亦是如此,买来尝尝,花样新了,原有的美味却淡薄了。我买过200多元一瓶的这种酒,也喝过他人赠送木盒大厚瓶的这种酒,都没有过去的好味道,有点“‘水’侄侄的也”。也许这个牌子还有价位更高的酒,只是我不再跟着高攀,怕高处不胜“寒”。过年,有亲属送来的年酒,对我这个喝小酒的人来说已足够了,随遇而安最好!
现在想来,早年我也确实喝到一些好酒。这里说的“好酒”并非国内数一、数二的名酒,而是质量好、货真价实的酒。我认识一家鸡店的男店主,他好饮,前几年曾问我“在家喝什么酒”?当时我在喝一种塑桶装白干酒,他听后说“这酒我喝过,不孬,有点瓜干子酒味了”。白干酒不一定是由地瓜干酿造,无须多作解释,可他对当年家乡最低级别白酒的称赞,我认为有点道理。
瓜干子酒价位低,味道却正,这恰如贫贱之交难以忘怀,它常常使我想起当年亲朋坐在一起喝年酒的温馨氛围。